程钰从逼仄的混沌中悠悠转醒,大脑昏沉刺痛,耳鸣目眩,浑身无力。
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带动了贯穿腹部的伤口,疼得他又栽倒在硬板座椅上。
胸腔剧烈起伏,呼吸愈加急促。
他奋力睁开双眼,透过一层朦胧的薄雾,看到了爱人浑浊的眼眸,正在惆怅地注视自己。
“袁……昭。”程钰沙哑地轻轻呼唤他。
袁昭躺在他身旁,没有开口,因为他的声带已经被泛着寒光的机械刺穿。
英俊锋利的眉眼舒展开来,他布满软管的机械手小心地覆盖在程钰纤细的手背上,无声地安慰程钰。
程钰又放心地闭上眼睛,感受着爱人冰凉的温度,安心地阖眼休息。
过了一会儿,有个穿着极地防护服的医护走到他们身边,拿掉了程钰耳朵上的保护器。
一瞬间,直升机运行的嗡嗡声撞进他脆弱的耳蜗。
程钰难耐地咬紧牙关、身体轻颤,但耳朵的刺痛感却愈演愈烈。
连带着胃里一片翻江倒海,他忍不住强烈的作呕感,难受地从嘴里发出急促的“嗬嗬”声。
庆幸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,要不然得吐自己一身。
袁昭冷硬的手轻轻揉捏了一下他的指骨,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手上冰凉的触感唤回了程钰的理智。
“额——”
程钰浑身一抽动,猛地睁开充血的眼睛,强行放松咬牙肌,张开嘴让耳腔内外压达到平衡。
这果然让他好受了很多,程钰的呼吸平缓下来。
听力渐渐恢复,直升机上的交谈声就格外明显。
医护拿着记录本,对着一旁疯狂“嘀嘀”的治疗器械记下了一组数据。
“0528恢复意识,血压下降至正常阈值,已脱离危险。但0527机械心脏受损,预计8小时内停止跳动。”
“还有多久到湘南基地?”
驾驶室的飞行员声音冷静地回答:“至少10个小时。”
几个小时之前,他们一拿到任务目标,就立即按计划从太平洋国际基地离开。但千防万防,还是有卧底泄露了他们的行踪,在准备返航时,他们被华国军队包围。
危机时刻,是袁昭以一敌众,劫持了一个人质,带着最后几人突出重围,顺带劫走了一架军用直升飞机。
众人坐稳后,驾驶员凭借高超的技术,很快甩开了军队,消失在大雪的幕布中,众人这才得以捡了一条命回来。
医护看着浑身上下插满了输液管的袁昭,又翻出了几根软管:“要不是0527,我们就真得有去无回了。”说着,毫不手软地把针头扎进他的皮肉里。
驾驶员说:“那你就保住他的小命,我们下次还能和他一起执行任务。”
医护沉默了一下,回答到:“不可能了……”没有奇迹,0527十死无生。
实验所的人都对死亡无感,即使是自己的性命,也要以完成任务为前提才得以苟活。
想到这里,医护抬手抚摸下颚,那里被植入了一片硬质的芯片,只要一触发条件,就会把他的头炸成碎末。
一时间,直升机里寂静无言,只有仪器还在“嘀嘀”作响。
程钰听见爱人被宣判了死刑时,没有哭闹也没有悲伤。他平静地扭头看向袁昭,见对方从始至终在看着自己,眼神眷恋而哀痛。
程钰把手指嵌入他的机械指节中,十指相扣,坚定地看着他,眼波流转间从嘴里吐出几个音节。
“我……和你……一起——”
袁昭看懂了他的唇语,思绪紊乱地闭上了双眼,文字无法描绘他此刻的内心。
但声带被贯穿、泪腺被破坏,他甚至从来没有跟程钰说过一句“我爱你”。
所以他只能沉默。
医护道:“0527死了,0528也活不成了。”
这是研究所里众所周知的一件事——0527和0528是最亲密的情侣、最默契的战友,是青梅竹马的少年爱人,是彼此的半身。
所以研究所才会留下程钰这个失败品,去控制强大得令人心悸的袁昭。
从那时起,他们就知道这两人迟早会有这一天。
医护心里悲凉郁闷极了。
狡兔死,走狗烹……
副驾驶上的黑皮肤男人摆弄着军用频道,调了几个数据,见还是没有反应,烦躁地抓了抓头皮:“操!这破垃圾。”
驾驶员问;“小黑,还是联系不上研究所吗?”
因为这人皮肤漆黑如墨,所以他们一般都喜欢称呼他为“小黑”。小黑刚开始很不情愿,但随着叫的人多了,到后来也就麻木地接受了。
“别说了,这该死的防/火/墙皮厚得很,再给我点儿时间。”
小黑朝手心吐了几口口水,手指用力搓了几下,又开始调整编码。
医护坐在了程钰两人的对面,杵着下巴,已经开始思考等到回去后,该把两个人埋在哪里。
他知道湘南基地的北山上有一片花海,那里是他爱人的长眠之地。如果他们同意的话,他想把两个人葬在那个地方。
到百年之后,他们四个人的坟墓会在一起排成一排,然后自己亲手刻上“爱侣之家”四个字——想想就好玩儿。
想到这里,医护突然回忆起了他男友说的一句话,确实很贴合0527与0528。
——“每个人都在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里,去将自己所拥有的现在珍惜。”
但可惜了,在他真正理解他男朋友时,就连珍惜男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医护突然蹙眉。
——诶,话说他还不知道0527和0528的名字呢!
等会儿问问吧,总不能在坟墓上刻两个人的编号……
在他沉迷回忆的时候,机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,一不注意,他就被猛地掀翻在地。
他下意识吐脏话:“我去——”
“嘤——”
尖锐刺耳的鸣叫如有实质般穿透厚金属,震得直升机航线偏转,驾驶员“操”了一声,提起拉杆,生生又把机身拉回了航道上。
——袁昭稳稳地拉住了程钰的手。
还在打编码的小黑不小心删除了一串数据,气急败坏道:“出了什么情况?”
医护站起身,趴在窗户上往下看,这一看大惊失色,他高声尖叫起来——几乎是破了音。
“是……变异虎鲸。”
上百米长的黑色巨影滑行在厚重的冰面之下,游动的速度极快,不疾不徐地尾随在直升机的正下方。
根据医护的经验判断——这是一只虎鲸,但至少是三级变异体。
医护道:“我的老天爷,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海洋变异体!”
等他反应过来,赶忙催促驾驶员:“快走!0461飞快一点!”
驾驶员也着急,怒吼:“你来开试试!老子已经最大码了!”
这时,小黑用力一砸军用频道,令人感动的是,这次频道里响起了接线员的声音,这声音熟悉得几乎是能催人泪下。
“你好,湘南研究所。”
“这里是213小队,请求转接林磬所长!”
“好的,已为您转接。”
“哔哩——滋滋——”
“213听到请回答!213听到请回答!”
“213收到!”
女所长苍老的声音带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,经过电子频道的处理,变得有些失真:“汇报一下任务情况。”
“任务目标已顺利拿到,但有卧底泄露信息,人员损失惨重,213小队仅剩5人。”
林磬叹了一口气,问道:“0527还活着吗?”
驾驶员犹豫了一下,回答:“活着,但是再过八个小时就要死了。”
“那就好,我们检测到了你们现在的坐标位置,请等待救援,预计五个小时内进行交接。”
“是。”
驾驶员一句话刚说完,就见冰面下的变异虎鲸忽然一拍尾巴,姿态闲适地超过了直升机。
它破开冰面,露出圆润的背脊,尚不等人细细观察一下,一股水柱就从它的头顶喷涌而出,速度之快力道之大,绝对会瞬间贯穿直升机“脆弱”的铁皮。
林磬听到不对劲的声响,急切地询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驾驶员没来得及回答,赶忙打转方向,控制驾驶直升机往左偏去——水柱击打在了机身的右尾翼上,直升机瞬间失去了平衡,向左偏斜。
险之又险的,直升机堪堪在空中维持住平衡,但只要底下那尾鲸鱼再来一下,所有人都得寄。
驾驶员着急忙慌:“报告长官!直升机遭到变异虎鲸袭击,初步观察是三级变异体。”
林磬立刻下达指令:“打开歼击炮,尝试轰炸变异虎鲸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新文,努力完结,打基础中嘤嘤嘤,欢迎评论区指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