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腊月,本该是天寒地冻,狂风呼啸的季节。
但繁华的濮都丝毫没有被节气所束缚,大街小巷人来人往,即便入夜仍是人声鼎沸。
“这里的盛况堪比从前还未迁往蜀地的汉都。”恍如白昼般明亮的街道透着盛世的安稳,勾起甄伏内心深处对神州太平的渴望,轻淡的声音里也就夹了几许愁绪。
汉都是当初后汉还未败退时,建在江南之地的首都,后来那处又成了晋国首城,如今被纳入濮国版图。
“好端端提汉都做什么?”
一旁的曹显见她眉目间染了几分怅然,心底蓦地腾起一股不悦。
他为今日这场约会筹谋颇多,先是担心祖母不愿配合,后是忧愁甄实初不允,再是怕甄伏今日不能尽兴。
眼下好戏还未登场,她就先被伤感占据,可不是个好兆头。
“你不是总说北地粗犷,没有江南巴蜀的优雅婉约?”他一思量,愤愤然强行将她从惆怅中拽出,“我今日便带你见识见识濮地的繁灯锦簇,流水曲调。”
他语气里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听得甄伏心下疑惑重重:
她只说过北地与江南巴蜀不同,但没有捧高踩低吧?
他是误以为她很嫌弃北地?
又见曹显眉眼飘飞,如数家珍介绍起主街道上各色名店,活像一个将自家宝藏捧出来炫耀的小孩。
她一下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好好好,便听凭主公安排。”
短暂的愁绪被驱散,甄伏的脸上登时恢复了明媚,表现出对濮都的无尽好奇,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粲然一笑,乌亮的杏眸当即透出纯粹的天真和灵动,仿若一湾清泉涌进曹显的心海。
曹显恍了恍神,随即又刻意掩盖自己失神一般,扬了扬下巴,无厘头地来了一句:“唤我韫泽。”
甄伏一愣,澄澈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今日是微服,莫随意显露身份。”他又轻咳了一声,解释道:“韫泽是我的字。”
甄伏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,似有所悟点了点头,揶揄道:“名字倒是次要,您这张脸怕是没有哪位濮都百姓不知晓的罢?”
她上下打量曹显几巡,外披一件低调的鸦青色大氅,虽不过分华贵,但因其身高出众,面容矜贵,又周身一股肃杀之气,只一扔在人群中,便会惹来无数注目。
这身份怕不就要败露了?
甄伏审视的目光让曹显浑身似爬满虱子,皮痒难耐,眼神也跟着闪躲起来。
今日领她出门,并不会在闹市里待太久,便也没太考虑身份败露一事。
眼下被她这样一提及,倒像是他考虑不周,该不会就扯着他打道回府吧?
“你且等我一下。”没等曹显琢磨出应对之法,甄伏忽地眉眼一亮,“啊”了一声,便脱开他的手,往一旁的饰品小摊小跑而去。
只见她娇气的小脑袋扬起,对着身前琳琅满目的面具,一晃一晃,像是在精挑细选又侃侃点评。
没一会儿,她便从青绿色的大氅里伸出一只雪白素手,将铜币递给那小贩,又与那小贩说笑几声。
自侧面望去,白皙的脸颊挂着少女烂漫无害的浅笑,与寻常百姓无异,透着岁月静好的气息。
他原以为这样的安稳在父亲死去时,在逼死母亲后,便再不可能遇见......
“怎么了?”已从路边小摊回到曹显身旁的甄伏见他两眼茫然,视线呆愣却灼热地黏在她的身上,便在他眼前晃了晃两个镀金面具,试着将他的神思拉回。
还没等她把下一句话说出口,曹显忽地将她拥入怀中,顺势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,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气味。
一股浓重的悲伤似在他身边萦绕,也将甄伏裹挟起来。
感受到他的不安,她心头的疑惑也腾起:方才不是还很神气?怎的一转身又郁郁寡欢了?
思量了几息,甄伏用没有拿着面具的手,自然地爬上他的后背,捋了捋,小心翼翼重复问他:
“怎么了?”
回答她的是曹显愈发收紧的双臂,让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的身上。
鼻腔里是他的特有的竹香气味,耳边是他低低压抑又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胸/腔处激烈的心跳声。
直到甄伏觉得身体里的空气被勒空,才听他哑声说了一句:“以后,就留在濮国,留在我的身边,好吗?”
甄伏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,古怪地皱了皱眉,才艰难地动了动下颌:“早前不就与你说过,以后我都留在濮国了吗?”
“是留在我身边。”曹显蓦地将她移开,双眼灼灼看她,重复方才的话。
甄伏一愣,待看清他眼底极力隐藏的哀求后,抬手再次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,语气温柔:“好。”
随即,她抬起拎着面具的手,晃出了声响来,扁了扁嘴:“我饿了,你再不带我去吃饭,方才的话也可以不作数的。”
她可没有任他放纵的习惯。
得了她的应允,曹显心下的不安当即一扫而空,也难得忍俊不禁,迅速在她唇畔落了个轻吻,才将她松开。
“喏,戴上。”被曹显一挑逗,甄伏的耳根登时透出粉粉的红色。
她慌忙将一个面具塞在曹显的手里,随后快速将自己的面具戴好,掩去眉目与上半张脸,也掩去了她羞怯尴尬的神色。
“你还愣着做什么?”待将耳后的绳索系好,甄伏才发现曹显依旧唇角勾起上翘的幅度,盯着她,毫无动作。
“我不会。”曹显脸不红心不跳,说出了一句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的话。
甄伏见他一副赖皮样,深深吸了口气,认命地夺过他手中的面具,往他的脸上一挂,有模有样地给她系起来。
曹显很配合她,微倾身体靠向她,又将一张大脸凑到她的面前,脸上的笑意愈发放大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照看。
“好了。”甄伏左右瞧了瞧他耳后的绑带,一边说着,一边退开。
“是吗?”曹显闪了闪疑惑的眼神,又向她凑近,指了指右耳,“这处还有些松动。”
甄伏见状,便也凑近去看。
哪知,曹显趁她不备,又落了一吻在她的朱唇上,才轻笑退开。
又被戏耍了一番的甄伏不由憋了一口气,登时将脸垮下来。
曹显却没给她发作的机会,一把拉过她的手,就往热闹的人群中走去。
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人流之中,与寻常百姓一般在各色摊位之前停留,尝鲜,猜谜,说说笑笑。
直至到了从江之畔,两人才停住脚步。
从江横断濮都,流过都城的中心地带。
两人所到之处已属于郊区,四周安静,放眼望去,行人不多,唯有零星几艘客串停靠在岸。
“这里离闹市中心颇有些距离,若要回去,还需不少脚程。”曹显扶着甄伏在江岸的大石上坐下,半蹲下身,替她揉着小腿。
“公子,夫人,可要坐船在这江上游一游?”忽然,一个船夫捏着嗓子朝甄伏与曹显招手,“若是乘船到中心,也不过小半时辰罢了。”
甄伏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,可还没等她琢磨清楚,曹显已抬头向她询问,“那便坐船回去罢?”
说罢,他又抬起下巴,指了指北方,“这船过了那崖洞,便是集市,离甄府便不远了,也省得你再受累。”
她顺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,一片漆黑,似无尽头,又低头看了看他给她按摩的大手,以及额上细不可见的薄汗。
总不能一直让他背着走吧?
思及此,甄伏当即爽快地点了点头,随曹显上了船。
然船没走一会儿,空中便飘起了雪花,像是算好了时辰一般,落在船头两人的乌发上。
一脸惊喜地甄伏伸出手,小心翼翼接住一片晶莹剔透的六瓣花,不掩雀跃:“是初雪。”
曹显多少有些不解风情,只睨了一眼她的满面新奇,见怪不怪地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飘飞的白絮,扬起大氅,一把将她拢在怀里。
温热坚硬的胸膛撞得甄伏手肘微僵,她手中的白色六瓣花也随即抖落。
她愠怒转头,本想嗔怪曹显的粗鲁,然四目相对,她便被他莹亮的凤眸锁住,露气在他细密的长睫上结了水珠,像是只要轻轻掀动,就要无端跌落。
她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掠去那抹颤动的湿气。
曹显却像会错了意般,将脸贴了过来,熨帖她的小手。
冰凉触感而来,他剑眉一蹙,“冷?”
没等甄伏答话,他便将她的手裹入大掌中,又藏进衣兜为她取暖。
柔软与坚硬相抵,坚冰与热铁一并融化,曹显脑海中忽地蹿过一道酥麻,恍惚抬头去看皱起小脸的甄伏。
全然没有听见她的那句“我不冷”,只看见朱唇启合,一缕缕水气自内向外吐,如兰的气息有了形状。
他鬼使神差的垂首压了上去,描摹丁香小舌的形状。
许久未曾触碰,还是一样的柔软甜腻。
还没将小手抢夺回来的甄伏被他往身上一带,后脑勺被提起向他迎合,唇上的自主权也被掠夺了去。
慌乱间,她的眉尾略过两岸漆黑,又扫过船尾乘船的船夫,心中戚戚:这大庭广众之下,若是忽然冒出个人,可如何是好?
她当即试着挣扎一二。
但曹显宽大的身体将她覆盖,在她闪躲之时,一手禁锢她,一手则自然地摸到了她的后腰,掐了一把。
为她照看腰伤那段时日,早已把她身上的弱点摸了个透。
甄伏腰肢随之一软,便再提不起力道来,加之口腔里的空气愈发微薄,她身子一软,便完全落入了曹显的掌控中。
迷离的双眸望向天,只奇怪明明是腊月飞霜,她为何却看见了满天星辰......
“嘭——”
不知酸疼的双唇被啃咬了多久,一道破响在两岸骤然响起。
极敏锐的两人皆是一顿,迷离四目恍然清明相对。
四周忽地亮起明光,倒映在乌亮的黑眸之中。
是漫天的烟火。
甄伏感觉曹显似乎勾了勾唇,又贪婪地描摹了一遍她的唇形,才恋恋不舍地推开,带她看向早已布置好的绚丽火花。
礼炮声不绝于耳,甄伏的双眸应接不暇,娇艳欲滴的红唇久久地张着,合不拢。
此时,小船已行回闹市中心,面前便是那座横跨从江的明月桥。
只不过,较之先前两人游览时的人满为患,这会儿桥上已了无行人,只有阁楼上影影绰绰几人。
还未待甄伏看清,两联红绸边自阁楼上垂挂而下,赫然写着——韫韵空谷唯候昭音,红绸相携共看华世。
“你们怎折腾了这么久?”林其的大嗓门忽地自阁楼上传来,引去甄伏的视线,“害我们好等啊。”
“好事多磨,好事多磨。”孔禹也站在了围栏上。
旁侧整日一本正经的刘勇竟然也难得咧嘴笑出了声。
更让甄伏惊异的是,这看似早有预谋的“盛况”中,李牧也在。
“这,是你特地安排的?”猛然回神的甄伏朝身侧的曹显看去,见他鬓眉飞扬入天,唇角挂着恣意的笑,正是春风得意的模样。
他颔首,又佯装带了几分责备,勾了勾她娇俏的鼻尖:“如此,你便不能对我敷衍了事了吧?”
“我何时敷衍你了?”甄伏闪了闪神,似想起什么,佯装嗔怒,“我不过说了要与父亲商量一二,是要的阿耶的同意罢了。”
“岳父大人也来了。”曹显敛眸轻笑,又带她看向阁楼上隐于团团红花之后的雅座。
原来那处坐的是甄实初与元老夫人,正朝着他俩点头低笑。
作者有话说
第50章 第50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