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实初能够侥幸活过来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是个不错的消息。
唯独在曹显这处,成了一块鸡肋,甚至更像一根鱼刺。
自受了甄大人大礼后,他已好几日没往西厢院去。
听下属们汇报,在甄伏悉心照料下,那老头子恢复得尚且不错,不仅已经能下地行走,健步如飞,还能与院中侍卫家长里短,侃侃而谈。
好在他早有防备,嘱咐吴校尉点醒那几个憨头憨脑的,哪些话当说,哪些话不当说,莫要辱没了他一国主公的名声。
至于甄伏,没了他的约束,她又开始整日在膳房捣腾美食,还不时分发给院中侍卫,端的是一副笼络人心的好手段。
而他堂堂一国主公却只能望洋兴叹,连着几日吃些残羹剩饭,味同嚼蜡。
每每想起这一桩一件,曹显便心口窝火,夜不能寐,却又不知当如何是好。
晨起,来汇报晋地布防与行军计划的孔禹看出主公面上的疲态憔悴,闪着智慧的小眼睛一眯,便问他:
“主公昨夜又没歇好?”
曹显在大弩山机关阵上比划的羊毫尖一顿,没有抬头,只轻咳一声,“南边蚊虫多,闹得慌。”
孔禹闻言,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唇角,又似惊讶地“啊”了一声,“阿伏姑娘配制了些越国常见的驱蚊香囊,效果颇好,吴校尉没给您送来?”
机关阵上的羊毫尖一抖,一滴黑墨晕开,盖住了繁复的山间路线图,看得孔禹隐在胡子底下的嘴角不停抽搐。
曹显横眉一挑,凌厉一瞪,“军师无时间揭阵法之奥妙,却有闲暇与我在此说笑?”
所谓阵法的奥妙便是早前甄伏为拖住越军,在大弩山设下的机关阵解法。
因前些天几个巡逻士兵意外落入阵法陷阱,导致一处布防出了缺口,孔禹便来与曹显商量补救之法。
孔禹见曹显较真起来,便也不敢再揶揄,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须,高深莫测地道:
“臣以为,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难题恐怕还得由阿伏姑娘来解。”
......
午后,西厢院里。
茂盛的篱笆已经爬满院中藤架,织出一方阴凉棚顶,将青石板锻造的石台掩映其中,辟出了一处难得的避暑之所。
甄实初与黄大人正坐于石台两侧,执子对弈,战局正酣,然两人口中谈论的却是天下局势,尤其是晋地这一年来的种种变故。
他们面上时而张扬时而暗沉,起伏不定,间或发出爽朗的大笑。
甄伏唯恐两位长辈拿她说事,便避在膳房里捣腾些巴蜀之地独有的菜肴糕点,小宴宾客。
毕竟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,曹显特允两位巴蜀使臣见面。
父亲能得好友相聚,心情似是大好,眉眼间的病态也淡了许多。
甄伏唇角微勾,轻轻笑了笑,收回视线,从膳房窗牖挪回灶前,看着满案食材,撸起袖子便开干起来。
一时不知夕阳渐近,膳房里的光线昏暗愈沉,甄伏也未有所觉。
直到院中传来嬉闹的声音,她才从埋头中回过神,循声而去。
然甫一踏出膳房门槛,诡异得温馨的一幕闯进眼帘,她不由愣了愣。
甄实初和黄大人仍坐于石台两侧,然视线却不在棋盘上,只眉目和蔼地看向院中西南侧。
她又循着长辈们的目光望去,原是曹显领着小鱼儿在玩蹴鞠,你来我往的,正不亦乐乎。
与往日不同,今日的曹显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裾,少了平日黑沉的煞气,倒添了几分亲和,难怪小鱼儿今日看起来是不怕他的。
薄暮的日光微红,照在他的脸上也平添了几分暖意,融去了他平日的淡漠疏离,倒真相一个会与小娃娃玩闹的邻家哥哥。
再看他卖力地逗得小鱼儿不时捧腹大笑,真是不得不说他也是个带娃娃的好手。
然这和谐的一幕在曹显看见甄伏之后,便顷刻消散。
大约是甄伏的出现扰乱了他的心神,本该逗玩孩童的气力变成了在佳人前显摆武姿的蛮横,他一脚不知轻重,竹鞠在空中跃过,准确无误地砸在小鱼儿的脑壳上。
一个小娃娃对突如其来的危险自然没有设防,脑瓜一疼,又连着一阵眩晕,他便是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
才回过神的曹显登时将黏在甄伏脸上的视线挪回,看向小鱼儿,眉头一皱,便快步上前去:“哭什么?”
他拽着小鱼儿的一条小胳膊,作势要将他扶起来。
然因着他过大的手劲和阴沉的脸色,本就对曹显充满畏惧的小鱼儿心下一惊,哭得更大声了。
曹显不由头皮发麻,他本意是听了孔禹的建议借个小娃娃来此处表现显摆,但军师没说小娃娃那么爱哭,哭了又该怎么哄呀。
甄伏见他手忙脚乱,剑拔弩张,仿佛下一瞬就要用武力教导小鱼儿时,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往一大一小走来。
“你好端端地怎么要与六岁小儿蹴鞠?”她对曹显的语气中含着几分责备,待转头看向小鱼儿时,声音又极尽温柔,“小鱼儿,不哭了,来让姐姐瞧瞧?”
听到甄伏的声音,小鱼儿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一呲溜从曹显松了手劲的魔掌下逃离,蹿进甄伏的怀中。
转瞬间,甄伏似见他额头像是肿了个不小的包,便想蹲下来为他检查伤口。
然小鱼儿还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,只一靠近甄伏,又紧紧缠上她的脖子,将脸埋在她的颈项处,哭声越来越大。
看得曹显两眼冒火。
甄伏以为他是讨厌孩子哭闹,便一边朝他使眼色,一边轻轻捋着小鱼儿的后背,柔声哄着:
“好了好了,不哭不哭。”
好半晌,大约是小鱼儿哭累了,嚎啕大哭终于成了低低的抽噎,甄伏才终于缓了一口气。
“先去房里给孩子处理伤口吧。”
不知何时围了过来的甄实初看了看缠在甄伏身上的小娃娃,转而扫了一眼曹显,眉头微蹙:
“曹主公往后还是莫要随意与小娃娃嬉闹了,这孩子怕是被吓坏了。”
曹显闻言,一时拘谨得手也不知该往哪处放,良久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姐姐带你先去上药,可好?”甄伏轻轻推开小鱼儿,仔细地瞧了瞧他额上溢出血丝的肿包,又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痕。
可怜的小娃娃先是委屈巴巴扁嘴地点了点头,又缠在了甄伏的脖子上。
甄伏叹了口气,便吃力地想要将这个肉嘟嘟的小娃娃抱起。
然下一瞬,曹显的魔爪再次伸来,一把扯下甄伏身上树熊一样的小鱼儿,提溜在腰侧,在小娃娃又一次的嚎啕大哭声中厉喝:
“哭什么,我抱你进屋不是一样吗?”
他大步一迈,径直往甄伏的屋子走去,只留下身后目瞪口呆的三人。
“你跟去瞧瞧吧。”最先回过神的甄实初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才与甄伏说道。
甄伏闪了闪神,朝父亲点了点头,便也快步往寝房走去。
先一步进屋的一大一小正面对而坐,小鱼儿也在曹显的威吓之下终于止住了哭声,然惊吓让他仍不住抽噎打嗝,巴巴地望着才进屋的甄伏。
甄伏见状,也不耽搁,只径直去取铁打伤药而来。
她才把药瓶器具放在八仙桌上,小鱼儿又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身,将半张脸藏在她的身后,只余一双眨巴的大眼睛,怯生生地盯着曹显,不言不语。
“放开。”曹显沉声一喝。
小鱼儿缠着甄伏的手却越紧。
“你放不放?”曹显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你与小孩计较什么,左不过抱一抱,我又不会缺斤少肉。”甄伏古怪地看向曹显,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。
然只一瞬,曹显已经伸手来强行掰开小鱼儿的手臂,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,语气不善道:
“方才我说什么了?男女授受不亲,阿伏姐姐是女子,你是男子,你不能缠着她,听见没?”
甄伏被曹显的一本正经逗得先是一愣,随即噗嗤一笑,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他大约还听不懂你说的男女之防。”
言语间,她已捏着蘸有药酒的棉纱凑了过来,一手按着小鱼儿的肩膀,“听曹主公的话,好好坐着,姐姐先给你上药。”
说罢,她便轻轻地朝小鱼儿的额上呼气,又以适宜的力道轻轻按揉。
小鱼儿的额角恰倚在曹显的颈项处,夏日的衣衫又轻便不少,所以他这处的领口被小鱼儿蹭挪得敞开了许多,大片的肌肤大剌剌露在空气中。
甄伏口中的清风便也轻易地拂到了这处。
循着风的来向望去,娇艳欲滴的双唇一张一合,不时还微微翘起好看的幅度,温言细语,听得人的耳根子也不由一软。
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倏地自胸膛蔓延至四肢百骸,曹显不由轻咳了一声,猛地起身将小鱼儿丢下。
随即,他又快步往屋外走去,然似由想到什么,在腿脚即将踏过门槛时收回,转而去往窗边,大敞窗户,让凉风送进来。
甄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疑惑不解,“你是怎么了?”
“无事,他太闹腾,弄得我热,且吹吹凉风。”他声音里像在压抑什么,低沉得有些沙哑。
甄伏只觉古怪但没再多问。
然一旁的小鱼儿却忽地凑近甄伏耳畔,轻轻说道:“主公他害羞了。”
阿伏:主公果然搞砸了!
主公:你也不帮帮我。
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第29章